p; 『我知道你回去后会有什么下场。首先会被问很多问题,不能有半句谎言,他们会用各种不同的方式,一次又一次地问相同的问题,如果有不合情理之处,你就会受到惩罚。我会把希娜幽灵的事说出来,然而,即使你可以洗清杀害希娜的污名——但因为你对和久行凶,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被判死刑。即使可以进行一场公平的审判,让你不至于在审问中吃太多苦头,也……』
说到这里,大渡先生似乎有点吞吞吐吐。
即使不至于在审问中吃太多苦头,也……?
我把大渡先生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。
『在雷季的时候,鬼众也会把我干掉。』
『你说什么?』
『这是和久告诉我的,是真的吗?』
来自俗世的少年被妖魔附身,独自在墓町徘徊,而且竟然对家世显赫的名门长子行凶。
无论其中有什么隐情,都已经无法继续留在稳城了。
大渡先生哑然失色,接着点点头。
『嗯,差不多就是这样,而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最糟的是,你说的一切都被视为是借口,除了被诬陷为杀害希娜的罪人,还会被严刑拷打,最后被判死罪。』
大渡先生注视着我。
『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,你的未来到底在哪里。我再重复一遍,你已经不可能继续在稳城生存,最好的结果,也只能活到下一次的雷季。你在稳城没有未来,既然这样,就只能离开稳城。』
『离开稳城。』我重复他的话,脑海中想起拱门外,阳光穿过树叶洒落而下的道路。
『走到墓町的尽头,出了城门后,再一直往前走。我不知道到底有多远,总之可以走到其他的城市,虽然有可能横尸街头,但总比回到稳城好,现在是唯一的机会。』
我回答:『我知道。』
大渡先生点头说:『好。』接着从桌子下拿出一把收在刀鞘中的小刀和一个皮袋。
『我做了准备,里面有水和少许粮食,中途看到有水的地方可以补充水,粮食要省着点吃,吃完以后,可以靠虫子和草木果腹。』
我道谢后,接过旅途装备。
大渡先生说:『仔细听好了。』然后,吩咐我以下的内容:
一旦走出墓町,就不要再想回来,你要做好心里准备,一直往前走。
如果你明天还没有回来,狮子野就会在墓町展开搜索,之后会派出迫兵。
稳城的人不喜欢远行,而稳城外是无法可管的荒野,对大人来说,也是十分危险的地方,我想他们不可能为了追捕一个逃亡的少年不顾自己的安危,所以应该不会持续追捕下去。
如果你可以逃过这一劫——比方说,你顺和到达俗世,就代表你打赢了这一仗。
听好了,接下来才是重点。
如果被追兵追上了,你要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。不需要理由,也不需要问原因,要不择手段,绝对不能心软。
追兵是要去取你的性命。
或许他们也想要抓活的,但即使回到稳城,你也难逃死罪,因此和当场把你杀死没什么两样。
既然他们打算杀你,就代表他们不怕被别人杀,你千万要记住这一点。
我衷心祝福你可以活下去,在其他土地上长大成人。你千万不要忘记,在这里,至少还有一个人为你祈祷。
好了,你上路吧。
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了。
你有风呼呼陪伴,离开稳城,就是你的天下了。
我迈开步伐。
我频频回头,灯笼的白色亮光愈来愈远。
终于,我跑了起来。
墓町的黑夜包围着我。
不可思议的是,我对墓町的黑夜不再害怕。我终于发现,之前是因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,所以才会害怕回不去。
当我穿过墓町通往外界的门时,空气顿时变得不一样了。
一跨过那道门,气温和湿度都同时下降。
这里的空气比稳城更干、更凉。
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也不一样,在稳城时,脚步的声音很长,这里却很短促。
走出那道门,又走了一小段路后,我回头一看,发现背后只剩下暗色的树林。
在树林后方有一个城市,这个事实真令人难以想像,也许是幻术造成的效果,让人一旦离开,就无法轻易回去。
一切都变轻盈了。
在我内心的和久、穗高、辽云、神藏夫妇、大渡先生、学校的老师、稳城的风景、文化,以及所有一切都渐渐抽离,产生了距离。
曾经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周遭的一切,都留在背后的黑暗中。
前方是树木形成的隧道。
一步、一步,我离开了曾经接纳我的空间。
如今,只剩下没有实体的风呼呼陪伴我。
或许明天我就会遭到杀害,但至少此时此刻要努力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