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崩坏


  “爸爸,我在这里!”

  叶月用双手圈着嘴大喊,她听到路上的中年巡警喊了一声:“危险”。但她仍然从裹着制服、前来阻止的手臂中钻了出去,冲进大厅内部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方向,她本能地往前跑,仿佛受到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。此时叶月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立刻往右方八十度角望过去,父亲就站在视线的尽头。

  “叶月,我在这里,快过来!”

  邦生伸起活动自如的右手向叶月招呼,叶月则同尽全身的力气点头,然后冲向父亲,安心之余,只感眼眶热了起来……

  突然间地板龟裂,叶月的脚漂浮在半空。刹那间,这种失重感让叶月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云霄飞车,然后视线往下降,要掉下去了!当这个念头跳出来时,叶月的身体正感受到父亲手臂的力量,而远处似乎传来一阵物体碎裂的声音。

  “爸爸!”

  “叶月,不要放手,也不要往下看!”

  邦生只能使用右手,他虽然觉得手关节几乎要脱臼,但仍然尝试拉起女儿。单以左臂支撑的身体很难取得平衡点,幸好此时出现一个人,抓住叶月的另一只手,将她用力拉起,叶月顺势扑进父亲怀里,邦生右手紧抱着叶月,并向露出一脸感叹的乌饲警长道谢。

  “谢谢,麻烦你了……”

  “哪里,这是身为公仆的职责。”

  对话到此为止,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继续聊下去。三个人一边避开掉落的物体,一边往外跑。

  另一方面,东堂伸彦也护着白根有希子往外走,并朝着以GC为首的工作人员们,做最快速、最简短的指示,当他正要走出大楼的时候,看见了叔父的忠心部属。

  “宫村……”

  “啊,总经理……”

  宫村秘书低着头,当场坐了下来。伸彦粗暴地抓起他的衣领。

  “不想陪葬的话,就赶快逃命,还有很多事情跟新的职位在等着你,除非你活下来!”

  宫村秘书茫然地望着年轻总经理犀利的表情,彻底表露出上班族一个命令,一个动作的本性。

  “还不快走!”

  听伸彦这么一吼,宫村秘书这才乖乖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,伸彦也牵着有希子的手紧追在后。有希子对于伸彦强硬的态度不再作任何抗拒,她只回过头看了崩塌的天花板一眼,目光不再沉浸于回忆,而是在寻求一个无形的物体。

  Ⅳ

  眼前是一个壮观、恐怖,却又令人觉得啼笑皆非的光景。

  六栋白色的摩天大楼高度在一瞬间急剧下降,水泥墙崩溃、玻璃碎裂、壁面的瓷砖四散飞舞,这一切原本应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,然而此时却有如默片般,没有让听觉留下任何记忆。在这不可思议的沉默情境中,白色高塔散布着白色碎片,沉没于白雪中。雪烟一层又一层地往上涌现,即将破晓的黑夜里,耸立着一道白色的火焰,接着逐渐褪去。

  蹲坐在雪地上的人们全身尽是白雪、鲜血、汗水与污垢,他们一语不发地眺望着一场浩大的崩塌场面。这些人都是因为位于大厅或是接近地面的楼层才能够得救,由于害怕野狼再度侵袭,许多人都躲在高楼里,结果反而逃生不及。得救的人们脑海中不断闪烁着“侥幸”这个字眼,他们之中,有些人紧紧相拥,有些人落寞地抱膝而坐,众人同时将这个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奇景烙进瞳孔。巨大的白柱逐渐沉没,最后被白色的雪烟所掩盖,仿佛直达天际的白烟也缓缓消散。

  东堂复合企业耗费巨资与动用最顶尖的经营手段,所架构的乌拉尔休闲都市的心脏地带已经完全崩毁,代表东堂伸彦的梦想也随之破灭,而全日本第一个大型休闲都市也失去了它的中枢,掌控营运的主体也丧失了一个强而有力的独裁者。伸彦很自然地脱下上衣,披在有希子肩上,而他的视线则定在高塔消失的地点,久久不肯移开,一股强烈的失落感紧逼着他。

  相马邦生与叶月父女站在一株喜马拉亚杉下,眺望着白色高塔的沉没。父亲也是将上衣披在女儿身上,但女儿却把它盖住头,像个蛹一般地坐在地上。看着白烟逐渐褪去,邦生不禁叹了口气,此时却听见乌饲警长的声音。

  “啊,增永先生,你没事啊……”

  “来一杯如何?现在正是品酒的好时机。”

  最叫人绝倒的是,检回一命的美食家,居然能坚守这瓶名为夏特什么碗糕的名酒直到最后,一时之间,也很难判定这是来自病态执念的结果,还是细腻雅兴的极致表现。增永无视邦生的表情,径自从口袋取出开瓶的名酒,因为他实在没兴趣跟一个中年大胡子演出间接接吻的戏码。于增永发出一个满足的吐息之际,乌饲警长对他提出问题:

  “增永先生,我还有一个疑问。”

  “哦,什么疑问?”

  “就是你提过的那个什么哥尔契克将军的黄金,东堂伸彦先生也曾略有表示,但我还是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  增永盯着乌饲警长一本正经的眼神,不甚舒坦地以衣袖擦拭沾湿的胡子。对于纯朴的中年警长来说,比起这一连串的诡异现象,黄金或金块之类的故事,还比较容易理解。

  “那是增永捏造的故事。”

  邦生不经意插嘴。

  “增永先生的意思是,俄国人的确在乌拉尔埋了黄金,但此乌拉尔却非彼乌拉尔,因为在俄语中的乌拉尔,指的并不是北海道的深山地带,而是俄国与欧洲交界的那座大山脉吧。”

  答案顿时堵在增永的咽喉,他咳出酒精汽化后所形成的气息,接着以长长的舌头舔过嘴唇。

  “这真是个奇妙的巧合,不愧是小说家,能够做出连我也想不到的解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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