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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浅井有生,主要有两个传闻。
一、他戴的眼镜根本没有度数。
二、他其实是个吸血鬼。
任其生长的浏海几乎都快遮掩了他的双眼,配上一付又矬又土的四角胶框眼镜,再加上常常驼背低着头,甚少有窥见他的庐山真面目的机会。他的身形虽然修长,但实在太瘦了,脸色也是与健康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苍白无血色,就连现在好像都快因贫血而昏倒一般。他说话时声音总是含在嘴里不清不楚的,根本传不进坐在教室后面的同学耳里。每次都穿沾染着油画颜料的衬衫但没打领带,脚上踩着一双拖鞋。要是把他丢进大理石巧克力球堆砌成的巧克力球海里,一定马上就会产生变色龙现象融入其中,教人分辨不出来了……换句话说,不管怎么看,浅井有生都是个不起眼的男老师。
他所教授的科目是美术。三年多前,他来到这间恩知女中任教。
女校里的男老师大致可分成两种类型:会让女生发出尖叫的那种、或是走在走廊上会被拍背嘲笑玩弄的那种。一般而言,浅井有生理所当然应该会被归类到后者才对,但教人意外的是,他还挺受到女学生欢迎的。事实上,会在放学后跑到美术准备室跟他诉说烦恼的学生,几乎可用络绎不绝来形容了。拿掉那支庸俗的眼镜后,以极近距离凝望那双无比深沉漆黑眼眸的人,就连心灵都会被支配。他那双眼睛一定绽放着妖魅美丽的光芒吧——又不是喝醉了,但那些人光提起这个话题就鸡皮疙瘩爬满全身,甚至是要晕死过去。
全都因为他是个吸血鬼,才会有这些谣言存在。
「今天没画完『小恩知祭』海报的人,就当作回家作业,下星期五之前一定要交出来,可别忘了喔。没交作业的人,就要留校补习。」
一如往常,浅井用根本传不到教室最后两排的音量淡淡说着。不过他的声音还是传到后头那些正在收拾画具的学生耳中了,但绝不是因为浅井的声音具有什么强大穿透力的关系。星期五的第六节课结束,已经接近晚间十一点了。现在可是学生的身体机能最敏锐的时段,听力当时也不例外。卫藤绊坐在教室大门附近的位置,就连走廊角落的厕所水流生都能听见呢。居然是去大便,离敲钟只剩下两分钟了,到底是哪个家伙连短短的两分钟都忍不住啊?该不会是喝了太多西印度樱桃汁才拉肚子的吧?
「老师,你说的补习是什么啊——?」
班上一个女生举起手来发问,唤住了已经捧着教材准备回到美术准备室的浅井。浅井停下脚步,整个人就快和从讲台延续到美术准备室这一段路上的画布、画具和石膏像融为一体了般,他一脸爱困的微歪着头——
「这个嘛……像是三十个小时的耐力素描之类的吧?」
就在他吐出随口胡诌的补习内容时,全班约三十名女生同时发出带有情色意味的欢呼声,直逼得浅井差点往后栽倒。
「那老师的补习是指哪一边啊?」
「什么哪一边……?」
「是负责画画的?还是负责当模特儿的?」
「如果是浅井老师当模特儿,那我一定要参加!」
「我也是——!」
「在浅井老师面前,我愿意脱喔!」
「妳们到底在胡扯什么啊……?」
看浅井那副迷惘又无助的模样,活像是被丢进一群言语无法沟通的外星人堆里似的。他抓了抓过长的浏海。
「那改一下,补习要写美术史的报告,不及格的家伙就拿不到学分。」
前一刻的欢呼顿时变成不满的嘘声,浅井背对身后女学生的叫嚷,临走前还喃喃说了句:「女高中生就是这样……所以才教人不敢恭维啊。」说完立刻逃之夭夭了。
老师,你的衬衫商标翻出来了啦……
坐在角落位子上的绊支着脸颊,默默目送浅井的背影远去。
升上二年级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,时序进入五月。每年到了六月,都会举办恩知女中已成惯例的「小恩知祭」。主要的目的是向新生与其家长介绍学校的内部状况,感觉就像是场小规模的文化祭。到了十月则是原汁原味的「恩知祭」。绊觉得,这间学校的校长一定很喜欢庆典活动吧。
不过最近这三年来,包含大大小小的恩知祭在内,都被学生冠上「怨血祭」(注:「恩知」与「怨血」的日文发音相似)的汉字来加以揶揄。
一切都是从三年前……这座城市开始被诡谲的异象环绕覆盖开始。
靠近美术教室讲桌的那扇门另一头就是美术准备室。约莫半坪大小的狭隘空间里,放了一组教职员用的办公桌、椅子和好几个收纳箱,除此之外还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美术教材,小小的房间就好像是以油画颜料涂抹而成的前卫艺术般,形成一幅独树一格的风景。这个房间虽然有窗户,但因为被靠墙倚放的画布遮着,导致光线十分不充足,空气也不怎么流通。要是在这里使用喷雾器或定型液、或是削木头、制作石膏之类的,肯定会不小心一氧化碳中毒死人的啦。就算只是点个烟,也很容易引起火灾,所幸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生过这种愚蠢的骚动事件。而且浅井也不会在准备室里抽烟。不过绊倒是曾经好几次目睹他一手拿着咖啡空罐,蹲坐在中庭里抽烟的模样。
绊维持着良好的平衡感,把屁股贴在附有小轮子的圆椅座位上翘起双腿,摇晃着身体让车轮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。浅井坐在画具比书多,且已经淹没整个桌面的办公桌另一头,正在写些什么。
「老师,你在做什么啊?」
「如妳所见,我正在工作。」
就算双眼盯着你,我也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啊。比起其它一般科目的老师,美术老师的工作内容可以说是充满了谜团。
「要是没事就快点回去,已经很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