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之前,我无法顾及其余的事情。我最优先考虑的就是如何能像别人一样自然地生活,成为哪一种女性根本无所谓。
高槻伦子,美貌出众、才华横溢的女性。
这样一个人,她的一生中到底都在想些什么?
“她确实是麻雀变凤凰,拥有人人称羡的好运,一路蹿红。不过这对她似乎不是件好事。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的孩子,后来变得越来越难相处,用以发泄的素描簿也一再增加。成名后,她的社交圈变广了,这让她相当痛苦,她实在不善交际呀。后来她尽可能地躲起来,拼命画素描,连折纸飞机的时间都不要了。她的日记就是素描簿和炭笔画本。那些画簿累积下来的数量难以计数,但她却全数丢弃了,真是可惜。”
她当然会感到痛苦。交友圈扩大,意味着她“看见”的东西也增加了。
不论是参加派对或洽谈工作,她的脑中不断飞进各式各样的画面。正因为如此,她必须将它们一一赶出,这是她保持自身平衡的唯一方法。
“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看起来紧张兮兮的,还真是吓人哟。她正为自己的风格烦恼着,不断地说自己想画的东西不是这些。”
澪子的口吻带了点淡淡的轻蔑。我想,她并不是打从心底欣赏伦子的画作。
“请问,您最后一次见到家母是什么时候?”
秒战战兢兢地问她。
“最后一次……”澪子欲言又止。
“我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在她去避暑之前,应该是在某个派对上吧。我记得她说她打算静静地描绘大海。”
澪子的表情僵硬。
“她的样子是否有哪里不对劲儿呢?”
“不对劲儿的地方……是吗?我不记得,太久以前的事了。总之她情绪确实相当焦虑。我也很担心她呀,害怕那孩子突然啪一声地就断掉了。没想到后来竟然遭人刺死,还死得那么惨。听说死状很凄惨嘛?你记得当时的状况,是吧?凶手怎么忍心下手呢?”
澪子问话毫不留情面,她对秒鲁莽无神经的态度令人看了火大。
秒的脸色变得难看,立刻撇开视线。
“嗯……其实我今天带来了一幅家母的作品。这次在整理家母的遗物时发现了她的遗书,根据其中所记载,她希望将这幅画送给您。”
“遗书?”
澪子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“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上头到底写了什么?怎么会到现在才被发现?”
她咄咄逼人,秒不禁退缩。
“不,啊,只是一张夹在画板中的纸条,因此一直没被发现。上头只是简单列了名单,希望把作品送给几个人,就只是这样的纸条而已……”
“哦,原来如此……”
澪子再度倒靠在沙发上,眼神透露出杀气,眼珠不停地转动,似乎在思索些什么。
“真是惭愧,我们至今才发现,过了二十五年才完成家母的遗愿。那么,您愿意收下这幅画吗?”
秒总算能达成目的了,他表情放松了下来,将以油纸捆覆的作品递给澪子。
澪子的表情软化了。
“……伦子要送我呀,二十五年……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啦。今天总算收到了,真开心呢,我会好好珍惜的。没想到她竟然指名要送我,我会把画挂在画廊中最醒目的地方哦。伦子啊,很少画油画呢。”
澪子熟练地拆开包装,细长的手腕上因为施力而浮现血管。令人意外的,她的双手似乎挺有力,在她身上显得十分不协调,诡异又奇妙。
一幅画呈现在大家眼前,画板后面写着作品名。
名为“遛狗的女人”。
明亮的海岸边,有个戴着大檐帽子、牵着一只狗的女人。
影子落在沙滩上。女人身穿白色洋装,单手压着帽子以防被风吹走。
这时,黄色的色块闪过我的脑海。
(犹如光芒层层涌上的淡黄色色块)
那是什么?
一团黄色的东西摇动,接着散开。
玫瑰。
那是玫瑰花。
好多黄色玫瑰花。
是浮在水面上的吗?看来似乎漂荡在波间……
这么多玫瑰花……好美……
一眨眼,色彩消失了。
屋内寂静无声。
该是听见对方发出欣喜之声的场合,然而一等再等,就是不见预期的气氛。
澪子的脸上犹如能面(日本传统戏曲“能乐”表演中使用的面具——译者注)般面无表情,紧盯着那幅画。
她到底怎么了?感动得无法言喻吗?
澪子的肩膀频频颤抖,从面无表情渐渐转成面红耳赤。
我们吓得目瞪口呆。
即使隔着那层厚厚的粉底,都能看见澪子的肌肤染成了朱红色。
那是一张极度愤怒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