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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每天最早来工厂、让整个工厂运转起来,是我以前的任务。」
「最后确认工厂已关闭所有电源的也是猪俣先生吧?」
「你很了解嘛。叫工厂起床和睡觉,本来都是我的工作。」
他早上第一个来工厂,晚上最后一个离开。
「简直就像工厂的父亲呢。」
「可惜我没好好照顾自己真正的儿子啊。」
不过这样的猪俣先生,看起来反而像个小孩。对公司没有半点怨恨,对自己的工作也毫不后悔——他露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露出的表情。
「今天那个小小姐不来吗?」
原来从猪俣先生的角度来看,芹奈前辈也只算是「小小姐」吗?
「不,她没有来,我自己先来了。我想对您说一些昨天没有向您解释清楚的事。」
「啊?」
「想要让留在世上的幽灵升天,必须斩断那个人对世界的留恋。至于方法有两种,一种是昨天芹奈前辈所做的,让您了解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,让您放弃对世界的留恋;另一种方法,则是以对方也认同的方式,了却幽灵的牵挂。」
猪俣先生静静听我解释。
「您去世之后,一直很担心您视为亲生儿子照顾的工厂未来会怎样、一直担心工厂会不会倒闭,没有错吧?就因为您太过担心工厂的状况,才会离不开这个世界吧?」
「……是啊。」
猪俣先生深深叹一口气,回头看向工厂。
「我觉得……我的死法还真是很给他们添麻烦啊。那时候,因为交期迫在眉睫,我熬夜工作没有睡好,一不小心就摔跤了。我说了没事,但因为稍微撞到头,大家硬是把我送去医院。结果那时检查了之后,才发现我身上有病,马上被要求入院治疗,后来也没能回工厂工作,就这样死了。社长很顾虑我的厌受,都跟我说不要紧,但我知道他一定因为生产量不够,到处去跟人家哈腰道歉吧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不是我自夸,我们公司的主力产品几乎都是我负责的。家具这种玩意儿,只要有一点点误差就没用了。像是靠背或扶手的曲线角度、每只脚的长度、布料或皮革的紧绷度,只要有一丁点误差,产品就没有半点用处。把这些工作全交给年轻人来干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更不用说,那些家伙做的椅子,坐起来真是超级不舒服。虽然他们现在好像做了不少事,但工厂倒闭只是迟早的问题吧。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给工厂添麻烦啊。」
他一定充满自负,认为「工厂与公司都是靠我一个人在撑」吧?
强烈的责任感让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。
可是——
「这点您可以放心,猪俣先生完全不需要担心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昨天我和前社长谈过了。」
我不可能向前任社长表明猪俣先生成了幽灵,但至少我已经从委托的律师事务所那里获得许可,和前任社长表明打电话给他是为了调查猪俣先生的死因。因为这样,前社长跟我聊了不少。
「在猪俣先生过世之后,工厂进行了不少改革,像是导入全新的机械,朝自动化的方向发展。就前任社长所言,现在工厂运作得很顺利。换了新社长的现在,公司的业绩一直向上成长;而且藉由彻底控制成本,利润好像还变得比以前更好。」
工厂确实改变了方向,往好的方向发展——向上成长。
「听说猪俣先生您倒下的那段期间,工厂也没有任何问题。」
关于这点我也事先调查清楚了。要是猪俣先生病倒、无法回工厂工作的那段期间,工厂发生了什么问题,他一定会很自责。考虑到他的性格,我才连这点都事先查清楚。
「听说当时获得了其他工厂的援助,最后总算想办法满足订单的数量。您没有给工厂添任何麻烦。虽然其他人可能因此加了一些班,但绝对比不上猪俣先生您加班的程度。」
猪俣先生静静地听我说下去。
「猪俣先生,您真的不需要再担心。您过世之后,公司依然顺利地经营下去,所以您可以安心……」
「说什么鬼话!」
猪俣先生大声咆哮。
「靠机械自动化,所以一切都很顺利?业绩成长?这只是一时的假象吧!我们的工作可不是靠机械就能取代!那可是需要长年的经验和由此培养出来的直觉!」
「所以我说……」
「那个蠢儿子,一定是看准我死了就把社长斗倒,胡搞瞎搞一番!」
「并不是这样。现任社长没有要前任社长让位,而是前任社长自己把工厂交给他儿子。他说,从现在起就是年轻人的时代。」
「连社长都跟着变成孬种了吗?说什么年轻人的时代啊!不管在什么时代,要是做不出好东西,客人是不会理你的!」
「听说以往的客户都还继续跟公司做生意,也慢慢增加了新客户……」
「那也只有现在吧。用那种方法做事,一定马上会破功。可恶!要是我的工厂因为这种事毁了,我想死也死不了。」
猪俣先生咬牙切齿地说道,满心的愤怒表露无遗。
「喂!你!就是你!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他们!把我刚才说的话跟他们说一遍!」